?“褪皮”的寻豹之路

作者:付强

2017年5月,为了解成都市雪豹的数量、分布及栖息地状况,成都首次开展了雪豹专项调查。此次雪豹调查采用红外相机和非损伤性样品DNA分析技术,栖息地判定采用卫星遥感和模型分析相结合的方法。其中,红外相机在5月布设完成。2017年10月,鞍子河自然保护区和黑水河自然保护区组成联合调查队,继续深入高海拔区域,开展为期16天的调查。这一次的主要任务是完成5月份安装的红外相机的数据回收、粪便收集及痕迹调查。鞍子河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——付强作为野外调查部分的负责人,用日记的形式记录下了调查点滴。

这16天的调查,对付强来说,是参加保护工作后普通的工作日常;但同时,这16天,又经历了一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磨炼。

2017.10.10

鞍子河高海拔区域

按照原定计划方案,国庆大假后,我们需要在今天准备本次雪豹野外调查的物资,人员安排在国庆期间已落实。从早上开始,周红林便开着单位的皮卡来到市场,和古永强、我一起对照着物资采购清单一项一项计算、采购,确认大米、干粮、蔬菜需要多少,帐篷睡袋还需要补充多少……每一项都要算准确,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,这关系到我们几十号人调查期间的全部生活!到下午,采购终于完成,周红林直接奔赴保护站,召集向导会合。

在超市,收银员和其他顾客看到我们采购那么多东西,都会多看我们几眼,也免不了多问几句,然后投以惊讶的目光。其实只有我们知道,每次面对这样的调查,都需要花很多时间做准备, 包括身体和心理上的,因为前路坎坷艰难,充满了无数的未知,不仅仅是凭兴趣可以支撑下去的……

2017.10.11

负重上山,出发

今天的目的地是灯杆坪,周红林会和一部分人先出发,提前转运物资。我则继续收拾东西,待明天和黑水河自然保护区的调查人员会合。我通过电话和保护区的信息化视频监控了解到,周红林一大早便集合起出发队伍,对调查物资进行了分配整理打包,并一再确认每个人的帐篷、睡袋等,这次调查人均负重至少30斤。从视频里看,今天的天气不太好,但他们的精神状态确是极好的,我一边收拾准备本次调查需要的调查手图、表格等,一边祝福着他们能够一路顺利……

2017.10.12

讨论路线图

上午,我和另一队伍如期到达保护区巴栗坪保护站,不多时便与黑水河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会合,我们再次对调查内容、方案、线路等进行讨论,明确工作任务和整体安排。下午,从灯杆坪转运物资回来的向导来到保护站,谈起他们昨天的行程,无不感叹一路的负重前行和天公的成人作美,刚刚搭好棚布,安放好一堆物资,天便开始下雨,万幸啊。

或许,大家都知道明天还面临着一场苦战,所以晚上都早早地收拾,把手机、充电宝这些该充的电源都充满,再聊聊微信刷刷朋友圈,不久便都进入了梦乡……

2017.10.13

如期,6点多起床收拾整理,匆匆用过早饭,7点38分我们便冒着小雨,从巴栗坪保护站出发。天气不好,大家也少休息和说话,一路飞奔快行,下午2点便到达灯杆坪开始扎营,与先头部队会合。我考虑到后期的工作安排,便与古永强对八卦顶附近的四个位点相机进行收取,回到营地已18点20分,虽然有些疲累,却也很是高兴。

晚餐已经准备好,是特意为会师安排的:红烧鸡肉,就等我们收工回来开整。真是好一派胜利会师的景象啊!酒过三巡,小伟哥便即兴开起了“灯杆坪演唱会”,手电为话筒,蓝牙音箱为伴奏,展现着歌喉,在大家的掌声和叫好声中,一曲再一曲的小声轻唱着,一派喜乐融融,也为我们洗去了一天的负累……

2017.10.14

下雨天,增加了调查难度

早起微雨,安排工作,两组收取相机,向导转运物资。我和周剑一组,取黑凼与黑包位点的红外相机,但小雨一直不停,尽管穿了雨衣,依然冰冷沁湿,边走边找去黑包的路,在杜鹃林中穿行,耽误了很多时间,回营地已18点30分,可另一组还没有回营,早上考虑他们路途遥远,提醒了带手电,内心无比焦急的等待,终于似乎听到远处有人呼喊,我们回应,暂时安了心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却依然不见他们的踪影,又怕他们出什么意外,出营远望观察数次依然无果。

雨没有停的迹象,天已经完全黑了,心里更加着急,忐忑不安无心饮食,祈愿他们是老队员只是一心忙于工作,疏于计划回营时间,以致耽搁而没有发生其他意外,时间过得很慢,很慢……忽然有人在营外惊呼:“看那后山上有晃动的亮光,一定是他们!”大家来到帐篷外,观望那远处晃动的亮光,刺破黑暗,给我们的是希望,承载着无法形容的激动。亮光越来越近,终于看清两个在黑夜里跌跌撞撞的身影。原来他们由于路线很远,又搜寻丢失的相机,加之雾大天色渐暗短暂迷路而耽搁了行程,幸好及时改变回程路线,走近道险路回营地。此刻,对于“平安是最大的幸福”这句话,我们都有着深刻的感悟!

2017.10.15

烤干打湿的衣服、睡袋

小雨不停,加上昨日身累心累,在营地休整。在帐篷休息时无意间听到向导们聊起的话语:“唉,这个雨怎么下个不停啊?明天还下不下哦?这一天都是守在这个10来平方的地方,真的感觉比昨天爬山还恼火些,明天就是再下雨,浑身打湿完也不管了,一个字,干!”多么朴实的话语。

2017.10.16

发现水源

早上天要亮的时候,依然如往常一样下起了小雨,打得帐篷沙沙响,也让我无法预估今天的工作难度有多大。还好,七点多起床的时候,雨已停,露珠挂满了树枝,亮晶晶的甚是好看,却没有心情欣赏,大家七手八脚的收拾完东西,便冲进了浓雾里,向山道坪出发。

在山道坪扎营唯一担心的就是水源,因为前天转运物资的时候,民工打探过说水已枯竭,但山道坪却是必须要扎营的地方,只有希望这两天的雨水能帮助补充水源。下午1点半,我们先头部队便到达二道坪,放下背包便直奔山道坪查看水源,远看没什么异样,走近便听到水流汩汩的声音,抑制不住的喜悦,感谢这一方的山神体恤我们的辛劳,有水!

2017.10.17

远眺四姑娘山

晚上睡觉被阵阵狂风惊醒,“厨房”的雨布被风吹的哗哗作响,好像地震也好像山上滚过什么东西,感觉雨布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,在半梦半醒似睡非睡的状态下,好不容易捱到早上6点多,听到有人说日出好漂亮,将头探出帐篷,瞬间感受到寒风的凛冽,发现帐篷上全是冰凌,草上树上也全是。

但是看不到日出,只看到浓雾快速的翻滚着,高海拔的天就是瞬息万变的,说话间便已雾散云开,大雪塘、四姑娘山便露出她们美丽的容颜。大家都赶紧拿出手机,寻找心仪的角度,记录下这壮丽的景色。

今天收取的12台红外相机里,都没有捕捉到雪豹神秘的身影。估计这个位置应该是雪豹分布的边缘地带,冬季才会扩散到此,要不然以前相机拍到的时候几乎都是11月到次年3月的样子。大家合作整理今天采集的食肉动物粪便样品,下午的太阳突然就暖暖的照射着我们的营地,拍照合影,大家又是一阵兴奋一阵感叹,在美丽的云海边吃着饭喝着酒,一天的辛劳消失得干干净净……

2017.10.18

昨天安排工作说今天早点出发,没想到大家真的是早,天还没亮,便做好了早饭。虽然仍是一夜狂风,没法好好休息,但转营的工作让大家非常重视。收拾好东西,背上行囊,继续往九架棚方向前进。今天天气不算很好,忽阴忽阳的,但还是可以看得很远,云海还是很漂亮,我们上午11点的样子便翻过了大尖峰,循着三个月前的行进路线,往九架棚前进。在要前进到101号格子的时候,我们忽然发现一个清晰的梅花蹄印,有拳头大小,在泥土上显得那么美丽,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雪豹的脚印。

又行进了大概两百米,发现了牛粪上的猫科动物便便,旁边还有清晰的脚印,是雪豹留下的,感觉雪豹离我们越来越近了!从第一天到现在,已经收了二十多台红外相机,都没有看到雪豹这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影子,不得不说有一丝遗憾。看到了雪豹的便便,张剑和古永强主动提出去取101号格子的相机,期待能有好的收获,我们继续按预定路线前进。

到达预定扎营点后,过了很久,远远得看到古永强回来了,一副失望的样子,走近了他才说:“丢了,相机不见了,可惜相机前雪豹的脚印还那么清晰,那么新鲜!”过了会儿张剑也回来了,只记得他说内心瓦凉瓦凉的……

“唉,还不知道我们后面安放的相机如何。”我心里充满了担心和无奈,但作为队长,只有安慰和鼓励他们,“雪豹在明天的相机里等着我们! ”

2017.10.19

发现雪豹

吃过早饭,大家各自行动。由于考虑下一站在晒田坪扎营,张剑负责的红猪池相机收取地点相对较远,所以建议他今天一并收取。小伟、古三哥和我几乎同时回到营地,交流了情况,都没有拍到雪豹。小伟收集的两台相机中有一台出现问题,虽然相机附近有很多雪豹脚印,但遗憾都没有被记录下。

6点多,天色已暗,雾气渐浓,终于见到张剑组身影。张剑没有一丝疲惫的样子,一脸幸福地说到:终于拍到了!完全没有想到,还是拍到了!大家兴奋不已,围坐在一起,目不转睛的盯着相机屏幕,等着雪豹出现的时刻, 二千多张照片翻了好长时间,“哇,是它是它就是它,港!”大家都对张剑竖起了大拇指。红外相机还拍到两个扛枪的猎人。

今天,真的是值得记忆的一天!明天我们将转战大雪塘,祝愿一切顺利!

2017.10.20

眺望远方

今天天气不好,阴天而且雾大,但大家都精神抖擞。我们在中午到达红猪池,三个月前安装相机的时候我们也是扎营在此。在红猪池吃过干粮,休息片刻,我们就继续翻越干海子。印象非常深刻的是,爬红猪池后面的那个坡,海拔也就二百米,却歇了好几次,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慢慢挪动步伐,用了大概40分钟,才翻过海拔4100米的山坡。

我准备去取3个月前安放在干海子旁边的相机,这个点位是我精心寻找的,一个可以居高临下、环顾四周的好位置,如果我是雪豹,肯定也会选择那里来巡视领地。但都是设想,现实是什么样的,还要看拍摄的结果。于是我对古永强开玩笑说:“走,陪我去取那台相机,我保证那个点位拍到雪豹!”一路循着山脊往上爬,我小心观察,都没有发现雪豹留下的痕迹,心想拍到雪豹的希望也不大了。取下相机,翻看起来,“哇,真的有雪豹!”我欢呼起来,呼喊着古永强,他更是兴奋:“快点,快点拿下来,一起看!”这个时候,所有的疲累都烟消云散,所有的付出,都觉得是值得的!

2017.10.21

今天收取的一台红外相机中发现了雪豹,有三张照片和一段视频。我们发现这只雪豹行动很不正常,左前掌明显有受伤的迹象,仅靠另外三只脚支撑行动,好一副可怜的样子,心情瞬间感觉悲凉:它怎么受伤的?它还能捕猎吗?现在的它还好吗?……好多好多画面,好多好多问题在脑海闪动。

胥小伟取的红外相机发现雪豹从镜头前一闪而过,但它马上又回来,在放有嗅味剂的地方做着刨坑的动作。虽然拍摄角度不是很好,但可以毫无疑问的肯定是雪豹。但他们还说今天又“挂了白钩”,大家免不了就调侃胥小伟,遇到雪豹了都不认识,一派喜乐景象。晚饭的时候,开始飘起了雪花,不一会儿,杜鹃树上便覆盖了白白的一层。我们在雪花飞舞的天空下,围坐在篝火旁,天南海北的聊,此情此景,铭记于心。

2017.10.22

一夜风雪,一夜无眠。为防止帐篷被雪压坏,每隔一、二个小时便需要抖落帐篷上的雪,好不容易捱到天亮,外面白茫茫一片,一派北国风光,却无心欣赏。因为生活物资有限,我们只能再在这里扎营一天,但是大卡子还有四台相机没有收取,所以今天必须冒雪工作。

简单的吃过早饭,我们一行人在雪地里跌跌撞撞,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,平时非常好走的路今天变得异常艰难,积雪有二十公分厚的样子,虽然大家穿了雨鞋,但雪在不经意中总会掉进去,打湿布袜。十一点多的时候,太阳从云层后透过光照射在雪地上,大家的眼睛更是难受,可是我们必须前往相机最高位点4364米,当时真的想过放弃,濒临崩溃,觉得坚持不下来,可想到这是我安放的最远的一个位点,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?不就是还有200米的海拔嘛……在不断的挣扎中,我们终于到了,感悟到坚持有的时候仅仅只是一个理由!来不及翻看相机拍到的内容,便转身返程,也记不得在雪地里摔了多少跤,只知道眼睛难受,双腿也已经麻木。

吃过晚饭,雪还在下。安排明天的转营任务,人员分工,向大家强调了安全的重要性。早早钻进帐篷休息,写下今日日志,思绪其实非常凌乱,思念也是飞的很远很远……

2017.10.23

自制“护具”以防眼睛再次受伤

没有想到,今天是最痛苦的一天。

半夜,便感觉眼睛很痛,不停地流泪,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,十分难受,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眠,没想到被雪伤眼是这样的结果,睡在旁边的古三哥也不断传来痛苦的呻吟,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一样难受,好不容易到天亮。今天是个好天气,可眼睛就是睁不开,特别怕光,不断地流泪,然后发现昨天一起上山的人都中招了。自己内心也很纠结,今天该怎么办?一部分人眼睛已伤,能坚持不?该怎么办?该怎么办?但是今天已经没有粮食了,要是不继续前进,后面的形势会越来越严峻。

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戴墨镜可以抵挡紫外线,那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替代呢?刚好在收拾气垫的黑色纱外套,随手挡在眼前,发现眼睛好受多了,而且还可以减少光线的强度,就拿它当护具!刚好张剑的睡袋套子也是黑纱套,他主动拿出来给我拆成几段,分发给大家。戴着“护具”,大家开始返程,整个行程感觉像在做梦,经常会判断出错,一路跌跌撞撞,湿滑无比,痛苦万分,万幸有惊无险,不想回忆,最终安全到达宿营点。

这真是痛苦难受、不愿回忆的一天,也不知道明天的情况会怎样?唯有祈愿大家的眼睛都有所好转,一切顺利吧!

2017.10.24

戴着“护具”在雪中合照

由于帐篷是直接搭在雪地上的,一晚上睡着都感觉冷,迷迷糊糊睡了一晚,实在是疲累。早上起来发现睡袋表面全是水。还好大家“雪盲”的症状有所缓解。

今天最危险的一段路应该是大尖峰,垂直海拔200多米,坡度应该有45度以上,像猫鼻梁一样,两边都是悬崖,几乎没有什么植被。有人这样形容大尖峰的难度, “过大尖峰的时候,都不能起大风,如果风大一点,都只能直接趴在梁子上等风过,才能安全通行。”虽然有点夸张,但可想其危险程度。短短二百米高度,大家足足爬了两个小时,一路气喘吁吁、心惊胆战,我们真的是用生命在战斗!

下午到达营地的时候,下半身已全部湿透,可以说是走到已经不是靠体力而是靠毅力来支撑,走到身心麻木……有时,真的会茫然的问自己: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?这样的付出值得么……

此刻,风很大,吹得帐篷好像有人在摇似的。明天,还要继续战斗;明天,会有可口的饭菜;明天,可以洗澡了;明天,终于可以睡床了……

2017.10.25

带着希望的日出

今天的行程,大家都是归心似箭,一路飞奔,内心都被“回家”二字强烈激励着,本来两天的路程,居然一天就跑完了!待走到有信号的地方,大家都纷纷掏出电话,给自己最亲的人报平安。

回顾这次雪豹调查,身心俱疲自不必言,一路的惊险喜乐,一路的壮丽河山,自当永生难忘。回想当自己无数次茫然的自问,是否值得的时候?我相信,答案依然肯定的。因为有我们的付出,才会有更多人关注环境保护;因为有我们的付出,才会有这方和谐的净土……

此刻,正躺在家里舒服的大床上,看着自己粗糙、褪皮的手,似乎在梦境里。

作者:付强,四川鞍子河自然保护区保护科科长,从2008年开始到鞍子河自然保护区工作,主要负责日常巡护、监测等工作。曾参与四川省第四次大熊猫调查。喜欢用文字记录下工作和生活中的点滴,把过往的事情和心情保留下来,细细品味生活。